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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2-30 11:30:38

太极食神之秋水猎杀

太极食神之秋水猎杀 佚名 著

连载中 杨兆龙杨慕侠 种田小说 异世小说 炼丹小说 网王小说

《太极食神之秋水猎杀》男女主角为杨兆龙杨慕侠,由佚名最新为大家著作,正在快看火热连载中。全书主要讲述"“太极食神”是一个系列武侠传奇长篇,小说共分三部,“秋水猎杀”是第二部。第三部讲述八国联军攻陷京城,杨兆龙随着太后和光绪西狩,没想到爷爷杨慕侠也护送他们一路前往,祖孙二人在逃亡路上终于冰释前嫌。兆龙更是因为护驾有功,得到奖赏。但因为陷入太后和皇帝的权力之争中,他*终被下了牢狱。杨慕侠几次探狱,传他内功心法,竟然让他练成太极的高层绝学。光绪帝被毒死后,杨兆龙也被太监用牛皮纸糊住口鼻闷死。杨慕侠带着兆龙的“棺材”回到永年乡下隐居。而杨兆鹰则代表杨氏太极继续在京城发展。回到永年后,假死的杨兆龙开始跟祖父修炼太极,并得以传授《授密歌》,终成一代高手。但“秋水”并不会放弃对杨家的猎杀,一场生死对决就此展开……"

精彩章节试读:

戊戌这一年,中华大地风云变幻。

从《定国是诏》开始,之后的一百多天中,光绪皇帝共发出改革谕旨二百八十六件,平均每天近三件。其中七八月份之交的十七天内,居然下达了一百三十二件谕旨,真如倾盆大雨,轰轰烈烈,滚滚而下。前不久,皇帝又下达命令,裁撤了詹事府等七个闲散衙门,砸了近万人的饭碗,如同在晴空爆响了一颗炸雷,引起了官场的极大震动。就连原本支持变法的袁世凯,也对新党越来越感到没底,以至于光绪升了他的官后,更是胆战心惊。不仅是他,越来越多的人看出,这几个年轻人不可能成事,即便连变法的核心人物都觉得前途迷茫了。

应该说在“变法”最初,形势还算乐观。太后以支持者的身份旁观,群臣也多有支持者,至少不敢公然反对。以袁世凯的意思,这场变革该由一个成熟、老练的重臣来主导,以“小步走”的方式进行,化整为零、分项进行。通过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一步步更新,一点点化解。

不幸的是,不管是光绪帝,还是康梁,都血气方刚而又缺乏阅历,把改革看得忒简单了,妄图一夜之间,改变大清国的面貌,把中国从一个最弱的国家变成最强的国家。如此一来,奉旨进京的袁世凯便成了平衡帝党和新党的一枚关键棋子。在十八日这天夜里,一个神秘的人物来到了法华寺。他就是新近成为皇上身边红人的章京谭嗣同。

夜色中的法华寺悄寂无声,过了大雄宝殿,进到后院,正中三间房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都不敢高声说话。在院门口,有四个人守着,两个青年身穿军服,挎着佩刀,一个是袁海,一个是杨兆鹰。他们是前些日子随同袁世凯一起进京的,身负护卫之职。另外两个分别是铁螳螂宋启云和刘兆鸣,他们却是受大刀王五的委托,护送谭嗣同前来密访袁世凯的。

夜色阴暗,不见星月,天边隐隐有雷声轰鸣,尽管已入了秋,天还是有些闷热,没有风,空气潮湿,秋虫的鸣叫此起彼落。

四人都是老相识,如今碰到一起,有满腹的话要说,但因为谭嗣同深夜来访,身负机密要事,故而都不敢半点放松。

谭嗣同与袁世凯密谈了约有半个时辰,突然一道闪电像银蛇般划过夜空,随后轰隆一声,霹雳在半空里炸响。憋了半天的大雨终于哗哗地泼下来了。顿时,整个寺院笼罩在雨幕中,宋启云、杨兆鹰等四个不敢远离,都避在廊檐下,看风雨肆虐远远近近的都是哗哗声响。其间,袁海请宋启云和兆鸣去客房歇息,这里由他和兆鹰守着,被两人拒绝,大家心知谭嗣同深夜前来,身负使命,哪里敢大意,都存了一百个小心。

忽听嘎一声,房门被推开了,袁世凯已送谭嗣同出来。四人赶忙围过来。看那雨势却一点儿不曾减少,袁世凯本待留谭嗣同等雨小了再走,但谭嗣同还是执意要赶去另一个地方,于是宋启云几个赶紧撑起了伞。

袁世凯也执意要送他们出山门,推让了一番,终是送出院门才罢。袁海替叔父撑着伞回到屋檐下后,袁世凯皱着眉头,转身看夜雨倾盆,让他赶紧去把尹夫子找来。这个尹夫子是他的智囊尹铭绶,与南通状元张謇是同科榜眼,有名的书法大家,工行楷,甚得袁世凯的倚重。

走进屋后,袁世凯不禁心潮汹涌,适才与谭嗣同发生的争执又映现眼前。其实,举出“勤王”的正统旗号,诛杀荣禄,夺取军权,他也觉得此计可行。只不过,在发动的时机和方式上有分歧:谭嗣同认为事情紧迫,不能等到九月天津阅兵,要他立即带兵入京,出奇制胜;袁世凯则不愿打无把握之仗,更希望将人事、装备安排停当,待机而举。

杀荣禄后,再从天津运兵到北京,至少要三个小时。“围园劫后”难度重重,袁世凯以为,莫如拖延到天津阅兵时再发动兵变。那时光绪人在营中,只要下一令旨,谁敢不遵,又何事不成?则诛杀荣禄如杀一狗耳!平心而论,他说这番话时并非虚与委蛇,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切实地道出了实情。若按康梁谭的建议,冒险出兵,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一方面是双方实力的悬殊,袁世凯在小站只有一个师的兵力,却要面对几十倍的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更重要的,袁世凯在天津训练的军队平时都不发子弹。子弹在弹药库里放着,只有战时才发放。袁世凯根本不可能带着空枪军队杀到北京城里,所以他只能婉拒。甚至在谭嗣同要将那份密诏交他保管时,也推了出去。那东西放在身上,只能是个祸害。

当然,他也不能把门全部关死,让维新派绝望。故而最后又郑重起誓,准备妥当后,定然会有所报效。至此,谭嗣同也无计可施,只得听从袁世凯的话,暂时把兵变的计划搁置了。不过,在京城的这几天袁世凯也看清了形势,光绪皇帝根本不是慈禧太后的对手,帝党也无法跟后党抗衡。他确实该为以后做些打算了。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哗啦下个不停,袁世凯不经意往屏风那边一瞧,登时怔住了。灯下瞧得分明,那里有水渍。并且,这水渍是从门口一直滴答到屏风后面的。心头登时生出了一股寒意,袁世凯暗道,定是适才送谭嗣同出门时,有人偷偷潜入,躲在屏风后面。这么想着,不觉往挂着佩刀的墙根挪去。

便听到屏风后面有人嘿嘿冷笑:“袁大人好心细,居然觉察了!”

“你是谁?”

“无名小卒,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来了便是客,请现身说话!”

那人果然应声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神光炯炯的眼睛。袁世凯心里一寒,此人不知什么路数,来了多久,要是听见他跟谭嗣同的谈话,这便生出了祸患……

“壮士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想借大人一样东西瞧瞧!”

“什么?”

“密诏!”

袁世凯打个激灵,糟了,事情败露!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正是袁海和兆鹰陪着尹铭绶来到。他刚想喊叫,眼前一花,那黑衣人已到跟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袁世凯顿时觉得如泰山压顶,腿腕子簌簌乱抖,一屁股蹲到椅子上。

袁海等人已到门口,见袁世凯被挟持,吃了一惊,嗖嗖蹦进来。黑衣人反手勾住袁世凯的喉结,冷冷地道:“退后!”

袁海和兆鹰不敢造次,只得住脚。尹铭绶慌忙道:“这位大侠,有话好说,切莫伤了袁大人!”黑衣人不去理他,冷冷地问袁世凯:“东西呢?”

“密诏不在我身上……”

“恕在下无礼!”黑衣人说着,伸手去袁世凯的袖筒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他嘿嘿笑道,“袁大人果然精细,滴水不漏!”

袁海瞧见叔父受辱,气得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吱响。兆鹰却瞧着黑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

袁世凯涩声道:“你要是想拿,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自然有人拦着他们!”

“既然这样,壮士还想要什么,不会是袁某的命吧!”

“还真没这个打算。”

“那好!”袁世凯朝袁海道,“你们让路,让这位英雄离开,不得阻拦!”

兆鹰突然叫起来,指着黑衣人道:“原来是你!”

袁海一惊:“你认得他?”

那黑衣人哈哈一笑,话声由京腔转成了河南腔:“杨家小子,你总算还记得俺!”猛地抽回双手,大步朝门口走去。

袁海和兆鹰哪容得他走,双双逼上,那人竟然不闪,径直迎上去。尹铭绶害怕伤着自己,赶紧躲到一边去,吆喝道:“快来人,有刺客!”

噗噗两声,袁海和兆鹰的身子向后飞出去,径直穿过房门,跌到院中去,啪啪,溅起了水花。厢房里的那些随行护卫闻声都冲了出来。大雨中,瞧见袁海和兆鹰跌进泥水里,摔个四仰八叉,都吃惊不小。

他们一窝蜂地涌到门口,那黑衣人像一股黑烟般,倏地钻出来,一头扎进众人中间。砰砰,七八个人几乎同时蹦起来,倒了一地。

黑衣人拍拍双手,正要离去,忽听有人沉声道:“好功夫!”他转头看去,那人已无声地潜进。黑衣人吃了一惊,身子嗖地向后掠出两丈多远,刚刚站稳,人又像被根无形的绳子拽着,嗖地又弹回原地。跟潜过来的那人相距不过两步远,彼此能听得见心跳。

“是谁?”

“陈家沟子陈岩耕!”

灯光下,兆鹰嘴里的陈大爷目光炯炯,他身材精悍,虽然已年过五旬,一站却如铁塔般结实。倒地的人此时纷纷爬起来,把走出门口的袁世凯团团护住。

“原来是陈家大先生,失敬失敬!”

“你这口音不是地道的河南腔,你那功夫也不是地道的陈家拳!”陈岩耕冷笑,“来都来了,阁下怎么不敢露个真脸瞧瞧?”

“人在跟前,想瞧,那就动动手吧!”

“好大的口气!”陈岩耕闪身而上,那人也不退缩。两人眼看着要撞到一起,却像燕子掠水一般,各自一旋腰,擦身而过。两人更像一个师父**出来的:“金刚倒锥”后,齐刷刷地一个用“肘底捶”,一个使“倒卷肱”。他们出招太快,快如电闪,噗一声,泥水四处飞溅,两人身子晃了下。陈岩耕退出两步,黑衣人退出一步。

袁海等人吃了一惊,这黑衣人好厉害,陈大先生居然还要稍逊一筹。只有兆鹰知道这人的武功造诣,跟他爹杨云鹏有一拼。去年在永年他成亲那天,和兆鸣、兆虎等四个人联手,也接不住他一招。那时,这人扮作一个马车夫,貌不惊人,没想到却是个绝世高手。

雨还在哗哗下着,袁世凯见状,知道这么多人也未必能留得住黑衣人,更何况,即便留下来也是个麻烦,除了后党的人外,谁还会这么费心费力地跟踪谭嗣同深夜到此,一心想拿到那份“密诏”?普通人如何能知道这么机密的事?由此可见,太后那边早就在维新派周围布满了眼线,他们要想成事,谈何容易?想到这里,袁世凯抬手道:“陈先生请回,让

他走!”

不等陈岩耕开口,那黑衣人就朗笑道:“袁大人果然是个人物!”脚尖一点,嗖地就蹿上了屋顶,像只黑猫似的,一溜烟地消失在风雨中。

袁海慌忙撑着伞,跑到院中接应陈岩耕,虽然不过只交手两招,陈大先生却吃惊不浅,这人的功力居然在他之上。太极门有哪些好手,他早就了然于胸,竟想不出还有这等人物。走到廊檐下后,陈岩耕先是朝袁世凯施礼:“大人受惊了。”

“不碍事!”袁世凯担心的还是那份密诏。黑衣人既然说,另有人盯着谭嗣同,说不定现在他们在路上已经遭遇了。

陈岩耕却转头瞧向兆鹰,说:“这人看上去使的是我陈家拳,其实是你杨家功夫的底子!”

秋天这夜雨像是跟人间有仇,化作无数根鞭子,啪啪地不停地抽打下来。远处那零星的灯火,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谭嗣同从法华寺出来,坐进马车后,在宋启云和兆鸣骑马的护持下,又匆匆赶往南海会馆。此时梁启超几个还在等着他的回音呢。

应该说,在寺庙里跟袁世凯的一番密谈,让谭嗣同的一腔热血早变得冷却了。他不得不承认,围园这一步棋胜算寥寥,袁世凯的那番推算才是成功之道。原本,他也是不赞成如此冒进的,可后党步步紧逼,维新一派委实已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之举。

外界风传什么帝党和后党,果真能分得那么清楚吗?黑暗中,谭嗣同不由得苦笑。就拿现今皇上最为倚重的四章京来说,除了他是康有为一系的外,杨锐和刘光第是张之洞推荐的。林旭呢,还是荣禄推荐的,却也对康梁的维新思想极为推崇。刘光第素来对康有为没有好感。杨锐呢,对于康党的冒进也颇有微词。但四章京为皇上的新政分忧出力,却是没二心的。

至于谭嗣同身上的这份“密诏”,也有不少难以对外人道及的内幕。前几天,皇上跟太后就免掉“礼部六堂官”一事,险些闹僵。光绪找杨锐出主意,如何能继续推行新政,又能让老佛爷放心。杨锐起先不说,后来光绪给了他“免死诏书”,才说出了“康不得去,祸不得息”八个字,建议皇上疏远太过激进的康有为,以缓和跟太后及守旧大臣们的矛盾。

谁知等到第二天,林旭来传达皇帝旨意,让康有为离京,并转达皇帝关怀:“为国珍重,来日方长。”康有为却在中间解读出错误信息,他以为是皇上已经被慈禧控制起来,要他赶紧逃命。他哪里肯走,于是召集新党,想法勤王。于是昨日在南海会馆密议时,康有为居然拿出了一份“密诏”,当众宣读时,可说是字字血泪。闻者无不动容,就连徐世昌也是痛哭流涕。这样子,受命游说袁世凯的担子落到他肩上后,谭嗣同已是无法推辞,也不容退避。每当伸手摸到揣在怀里的这道“密诏”,他心里便会敲鼓。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希望新任兵部侍郎袁世凯出于道义捕杀荣禄,发兵颐和园,劫持皇太后,果真是皇上的意思吗?

谭嗣同隐隐觉得这里面只怕有假。袁世凯见到“密诏”时的态度,更加深了他的怀疑。兵变这事搁置后,唯一的希望倒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便是跟袁世凯同一天进京的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谭嗣同心想,如果由他前去游说慈禧太后,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他人在颠簸的车棚里,外面马蹄声和风雨声交杂,也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突然,马车猛地刹住,谭嗣同猝不及防,咚地撞到车壁上。

“什么人?”他听到宋启云大吼一声,赶忙撩开车帘子往外瞧去,透过雨帘,依稀看到前面路上站着三个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持着兵刃。他心里一紧,不觉又摸摸怀里的“密诏”。

宋启云和刘兆鸣各拔出刀来,那三人并不应答,冷冷逼近。宋启云转头对刘兆鸣说:“你赶紧护谭爷走,这里交给我!”大吼一声,身子从马背上弹出去,人在空中,挥刀唰唰两下,直劈前面那人。双刀相交,激起一长串火花。宋启云手狠劲猛,那人被逼退两步。马上又有一人上来夹攻,第三个却绕个圈子又扑向马车。

宋启云唰唰几刀,跟着向后蹿去:“你是我的,哪里走!”挥刀直劈那人后心,迫得他转身应对。转眼四个人就混战一团,刘兆鸣瞧得清楚,这铁螳螂果然是个敢拼命的主儿,一对三犹自是攻多守少。当务之急,确是应该先护着谭先生冲出去,不可在这里逗留。当下催促车夫驱车快走,他在马上挥刀虚砍了几下,轰轰隆隆地冲出去。往前拐过一条街,一道银蛇样的闪电划过夜空,兆鸣看得清楚,有一个独眼汉子正一手叉腰,一手拄着一杆大枪拦在街心。这人不就是那个“秋水”的武恶吗?兆鸣脑子里不觉闪过小时在黑鱼庵发生的事,万瞎子杀了悟清师父,独眼龙却半途冒出来,跟万瞎子争夺兆龙……

他知道自己不是武恶的对手,可这当口,也只有上前拼命了。兆鸣冲着车夫吼一声:“尽管往前冲,这里交给我!”一夹马肚子,挥刀冲上去。马蹄践踏下,泥水高高溅起。兆鸣高高举起单刀,策马快冲。眼看着扑到跟前,武恶突然身子一矮,双手抡枪杆子贴地抽过来。快马的前蹄正好落下来,被他打个正着,嘶叫一声,前蹄跪倒,把兆鸣甩了出去。

他在泥水接连滚了好几下,才翻身跳起来,伸手一摸脸上的泥水,把刀横在胸前。趁着这当口,马车噗啦啦冲过去。独眼龙却并不追赶,指着兆鸣道:“就凭你这身手,还敢挡老子的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兆鸣冷笑:“独眼龙,你拿大话吓唬谁?八年前,我就领教过你的手段了。”

武恶听他这一说,有些狐疑,夜雨下个不停,彼此也看不清面目:“小崽子,快快报上名来!”

“武恶,你忘了八年前在黑鱼庵干过什么勾当了?”

“你是那个小沙弥?”

“没错,小爷叫刘兆鸣,你好好记着!”

“嘿嘿,我想起来了,你小子是杨云鹏的干儿子。”武恶嘿嘿冷笑,“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在杨家都学到了什么功夫!”

兆鸣随手舞个刀花,慢慢逼近,突然大叫:“好啊,你原来还有帮手,叫他一起上吧!”

武恶一怔:“胡说,我哪有帮手?”

“那你背后站的是谁?”

武恶不禁往后一瞄,兆鸣已趁机冲过来,唰地就是一刀。武恶瞧到身后没人,便知道中计,想也不想,挥动枪杆子砸过去。兆鸣的刀锋顺着枪杆子削下来。独眼龙呀地大叫一声,枪杆子就势一转,把他刀锋旋开。兆鸣忽又一脚踹过来,事先毫无征兆,武恶想躲时已是来不及了。他一发狠,非但不躲,反倒迎上去,噗的一下,兆鸣如同踢在一个大球上,被武恶顺势一鼓,人就弹出去。枪杆子随后又砸下来,兆鸣啪啪挡了两下,第三下怎么也扎不住步了,呼地向后跌飞,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马车早就去远了,兆鸣心想,事到如今,也唯有跟独眼龙拼命了。一咬牙,抓着单刀跳起来,吼叫着朝武恶扑去……

风雨依旧肆虐,马车颠簸得厉害,谭嗣同一手抓住车篷,一手撩起布帘往外张望。车夫眼见两次遭人劫杀,吓得全身筛糠,拼命地挥鞭抽打马匹,一路狂奔。所幸夜深雨大,街面不见人迹,马车可以撒开欢儿跑。却不提防前面早拉了一根软绳在路当中,离地面有两尺高,快马拖着车子径直撞过去。那马一只前蹄从绳子上跨过去,另一只却给绊个正着,登时向前跪倒,那车篷却是刹不住,继续往前冲。车夫哇呀惨叫着,跌飞出老远。

谭嗣同到底是跟王五练过的,身子灵便,不待马车翻颠,人早蹿了出去,稳稳地落地后,手里已多了一把短刀,那也是王五送他防身用的,削铁如泥。四个黑衣人几乎同时从角落里蹦出来,也不言语,持兵刃逼来。谭嗣同左右扫了几眼,马上向后急急退去。

啪啪,前头两人先发动攻击,谭嗣同挥舞手里的短刀,接连挡了两下。两个黑衣人的刀头皆被削去一截,他们吃了一惊。谭嗣同伺机插上,短刀过去,如同削豆腐一般,那两柄刀又各断去一截。后面一人突然吹起口哨,黑暗中又蹦出了两人,手里拿了枪棍。他们倒不一起围攻,而是相继蹦到墙上,居高临下来戳谭嗣同。加上下边数人的夹击,谭嗣同很快就乱了阵脚,肩头被砸了一棍,手臂酸麻得握不住短刀,赶忙交到左手,刀锋过处,枪头和棍头都齐齐削断。

猛听得急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骑如箭,转眼间就冲到跟前。马上人一声暴喝,手里的大刀跟着泼洒出去,那四个围攻的人齐声惨叫,丢了家什,抱臂后退。来人丝毫不怠慢,一个高从马背上蹦起来,人在空中,大刀就唰地往墙头削去,只一下,那两人的枪棍齐折,往后栽倒。

那人这才落地,如同半截子铁塔一般,威风凛凛。谭嗣同看清是王五赶到,叫声:“五爷!”这才发觉全身酸软,居然已经使脱了力。

秋雨还在哗哗地下着,王五怒目圆睁,看着眼前的偷袭者,黑影里又陆陆续续走出十几个人,长短兵器都有,慢慢逼过来。

“五爷,你怎么会来?”

“眼皮直跳,心里不踏实,就过来接你们了!”一顿,又问,“启云和兆鸣呢?”

“前头碰到拦道的,他们替我挡了!”

眼看着那些人逼近,王五一抱拳:“诸位好汉,在下王子斌,武林朋友抬举,人送外号大刀王五。祖师爷留下了饭,朋友你能吃几遍?我王五今天既然支杆在此,还望各位好汉重义气,大家交个朋友,大伙儿都上得了梁山!”他这“春点”一亮,如果是道上混的,知道了他的底细,多半是要给几分面子的。谁知,眼前这些黑衣人却像聋了一般,还在进逼。王五明白,今天的事难了了。猛地大吼一声,如同霹雳砸地。

那些围攻的人心旌慌乱,不觉又退后两步。但他们随即又嗷嗷叫着扑过来。王五身子突然一矮,就地来了个“扫堂腿”,当场就撂倒三个,他们腿骨齐齐折断,哎哟惨叫着在泥水里翻滚。王五一旦下手,绝不留情,一柄大刀舞成一团,挡者披靡。杀了一圈后,又有七八个人挂了彩。可角落里随后又涌出十来个拿枪棍的。

夜黑雨大,王五也不敢恋战,万一这些人拿暗青子来招呼,他自家能防了,谭嗣同只怕会遭殃。他双手举刀往前扑去,那股子力劈华山的气势惊得众人慌忙后退。王五连砍两刀,人却倏地往后退去,一把抓住谭嗣同的手,叫声:“走!”脚尖一点,两人便上了墙头。

谭嗣同没练过轻功,乍上到这么高,有些慌乱,但王五的大手如同铁钩子一样,牢牢地拿住他,脚不沾地,恍惚间已从墙头跳上了房顶。

街上那些黑衣人待回过神,要发暗器招呼他们时,为时已晚,王五拖着谭嗣同早翻过屋顶,跑到背面去了。

哪怕是在内膳房,杨兆龙照旧能感受到帝党与后党之争的剑拔弩张。自从皇上发布定国是诏后,维新和守旧的话题也常常在膳房里被热议。

他发现,这些御厨们对“维新”多不看好,还极力贬低,他为此跟他们起过争执,闹得脸红脖子粗,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兆龙也不得不承认,新政是有些过于冒进,让多数人难以接受。

身为一名御厨,他更多的是从饮食上去关注光绪帝的境况。变法这几个月以来,皇上吃的东西很少,也没再传兆龙为他单独烧制菜品。听说,皇上为了变法的事,常常是彻夜不眠,如此操劳,再加上饮食不济,只怕会把身子骨熬垮了。

但在八月四日这天下午,尚膳正却过来传旨,要内膳房明天中午准备丰盛的国宴,并特别点名,要兆龙用竹刀切新鲜的鱼肉,学做东洋人最喜欢吃的生鱼片。

一问才知道,明天光绪帝要接见日本的前首相伊藤博文,询问明治维新的一些事宜,听说还有意聘请伊藤当顾问。菜单拿到手一瞧,除了生鱼片外,还有寿司,内膳房尽多烹饪高手,倒是也能做得地道。只是听说皇上这样礼遇东洋人,大家心里都觉得不是滋味。当着尚膳正的面,御厨们还克制着,待他走了后,众人便开始当着黄知临的面发起了牢骚。要知道,皇宫里的御厨多是胶东福山那边来的,他们对日本人最是仇恨,当年中日甲午海战,就发生在威海。

这伊藤博文呢,既是海战的主要谋划者,战后和谈时又任日方全权代表,签订《马关条约》,让中方谈判代表李鸿章颜面扫地,也使大清帝国受尽屈辱。这样的人居然要来中国襄助新政?怎能不叫人愤慨!

大家越说越气愤,有的甚至拿菜刀在比画,恨不得伊藤博文就在跟前,好给他当头来上一刀。兆龙心里也一样不舒服,皇上这么做,不是更会刺激老佛爷吗?黄知临身为总厨,见手下人这么发牢骚,还是头一回见。却也并不急着搭腔,待他们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说得好,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御厨,岂能为这东洋鬼子烧菜!”

兆龙没想到黄知临居然也这样附和,大感意外。其他御厨则更为兴奋,你一嘴,我一舌地又骂开了。黄知临却突然冷笑:“既然大家以为那伊藤不配吃咱皇家膳食,那明儿个都不用来内膳房了,都歇着吧!”

众人听了这句狠话,面面相觑。兆龙马上明白了黄知临的意思,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黄头,这只怕不成,大家伙可不是都犯了欺君之罪吗?”

“着啊,皇上养着咱们干什么,都说说——”黄知临目光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不吭气,那好,都给我把心思收收,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国宴置办好才是正经!”

兆龙见他几句话就把众人给镇住了,也觉得信服。自从去年的除夕晚宴上,黄知临当众露了几手绝活后,兆龙对他的印象就大为改观。

年后,炉灶和苏拉终于给配上了,兆龙在内膳房总算有了一席之地,他实心实意地干好自己分内的差事,一旦得了闲,便跟其他御厨学艺,尽管每人的绝活都不会外传,但对他来说,瞧在眼里,心里也就有了数。

黄知临虽然不常动手,可一旦皇上钦点他烧菜,兆龙必定会细心地观摩领会,果然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卫璜师父说得没错,蜀中黄家果然身怀绝技,不可小觑。

这天傍晚,大家忙着为明日的国宴做准备,早早开出单子,好交给内务府去采办,尤其那些新鲜的鱼,定要明上午刚刚捕捞出水的,切成鱼片才最鲜嫩。宴席的菜品虽然不少,但每个御厨分上个三四样,三十几个炉灶一起烧制,干起来也算轻松。兆龙只分到一样,居然是要他学做一道生鱼片。

当时他便有些傻眼:“黄头,这东瀛人吃的玩意儿,我可不会办弄!”

黄知临笑道:“你不会,谁又能担当?你杨兆龙不是最喜欢玩新花样吗?好了,眼眉前机会来了,千万别叫皇上失望!”

兆龙这才知道,之所以选他做生鱼片,主要是考虑到竹刀切出来的鱼肉没有异味,更为鲜嫩。他明白光绪帝的心思,明天在招待伊藤博文的宴席上推出这道生鱼片,一来是显示待客之诚,二来也是为了展示中华饮食之道的博大精深。这可是为皇上争脸面的事。黄知临叹道:“如今呢,咱大清国也就在厨艺上还拔着高!”

兆龙心里又给堵了一下,脱口道:“中国功夫也不差!可这生鱼片究竟怎么做?”

黄知临笑道:“内务府早有安排,过会儿便有人来教你,可得给我用点心!”兆龙眼珠子一亮,搓搓手:“您就瞧好吧!”

内务府总管为了这生鱼片能做得地道,特地去日本领事馆一趟,把那里的日本厨师山本鸠请来了。果然,一炷香后,那日本厨子就来到内膳房,被安排在东头两间静室里。这男子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四方脸,留着小胡子,穿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居然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还略带了些京腔。兆龙见了不禁稀奇。

山本大厨听尚膳介绍黄知临和兆龙,又点头又哈腰,之后进入正题,说起生鱼片的做法。

时间紧,山本大厨马上开始展示,他先是把头发扎紧,完完全全地塞入帽子里,才戴上套袖,把一双手在清水里洗了又洗。案板也是自己带来的,干净如新,然后把刀具一溜儿摆开。

兆龙只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六把刀都是各有各的用场。可用于去鳞、横剖、纵剖、切骨,以及处理贝类的、甲壳类的。此外还有一些刺身筷,细而长,一端尖细,专用于把切好排好的片状料摆放于盘中。

内膳房给准备的是两条活的花鲢。山本从水里捞出一条后,先用刀唰唰几下刮干净了鳞片,又飞快地用剪子在两旁鱼鳃各剪了下,把它重新放入清水里。“鱼要先活着放血,这样子,切出的鱼片才更***。”山本跟众人解说。趁着这空儿,他又拿出三个盘子来,分别是半圆形、扇形和船形。上面先放上碎冰,之后摆上新摘的紫苏叶两片当点缀,又将生姜切成薄薄的片,萝卜切成细细的丝,盛在小碟里。

芥末粉加少量的水,制成泥状的山葵酱,其独特的香味和充满刺激的辣呛味,能除去鱼的腥味。山本把它调和成秋叶形、心形等,放在浅盘里。这样子除了调味外,还增加了美感。兆龙只一眼,便瞧出粉和水的量是一对二。至于那些形状,对他来说是小儿科,随便摆弄几下都比这花样好看。山葵酱在使用时,总是与酱油为伴的。日本的黄酱油又叫味噌,黑又亮,兆龙就是不用凑到鼻前,也能闻见它独特的鲜香味儿。

待这些配料准备好后,清水里的鱼差不多也放完了血。山本把鱼从水里捞出来,那鱼还在扭动,他掉转刀背朝头重重敲了下,它就“老实”了。

清除了内脏后,腮两旁竖着各切两刀,深入骨头,然后拽着尾巴,顺着排骨刺把两大块鱼肉片下来,其他的弃之不用。较为有难度的是扒鱼皮,山本干这活儿几十年了,又想在大清御厨面前卖弄,于是手法越发利落。先在尾部削了一个小口,伸指头捏着,只一拉,整块鱼皮就扒下来了,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兆龙忍不住想笑,心说:这点手段有什么可卖弄的,待会儿叫你见识见识真功夫!

扒去皮的鱼肉先清洗下,却并不急着切片,而是先用干净的白毛巾包起来。山本解释说,这样子,鱼肉里的血和水便会被吸干净,肉质更鲜嫩。

“切的时候,切记不能顺刀,那样的话,切筋纹太长,口感也不好。”山本的手法果然有可取之处,推刀法中的顶刀,一下下地来,片得鱼肉薄如纸,呈透明状。六片为一组,搁在紫苏叶上,旁边用细萝卜丝、香菜等错落有致地进行点缀,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好了,请各位品尝‘杀西米’(生鱼片)!”山本伸手做个请的姿势。尚膳正等人以前也不曾吃过这东西,又是生吃,都有些难为。黄知临说声我来,用筷子夹一片生鱼片放在空盘里,再夹取适量的山葵酱放在鱼片上,然后将鱼片折叠,盖住山葵酱,蘸上酱油,拈起来慢慢送入口中,轻轻咀嚼。山本见他这模样,便知道是个行家,赔着笑问:“如何?”

“好,这瓦沙比(即芥末)够味!”

山本听黄知临居然能说出山葵酱的日语,更是高兴,伸手请他人食用。兆龙把鱼片放入口中后,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咂其中的味道。鱼片的本味、酱油的鲜味、山葵酱富有刺激性的辣呛味,随着不断地咀嚼,鱼肉越嚼越烂,越嚼越碎,慢慢觉得满口生津。很快芥末气味冲鼻,像吃沙瓤西瓜一样,有“沙”的感觉,既辣又香。鱼肉鲜嫩,酱油咸甜,它们混为一体,自然十分美妙。末了,再吃一口萝卜丝,嚼一小片生姜,便更觉得鱼片的味道绵长了。那山本见众人吃后,都赞个好,脸上乐开了花,正要再吹嘘几句,便听黄知临道:“山本君果然是做刺身的妙手,不过,在下有一事想请教,这生鱼片的来历?”

“这可年代久远了!”山本说起本国最负盛名的料理,双眼炯炯放光:“早在室町时代(公元1392-1573年)便开始有了,那时还叫鱼脍,或叫鱼生。”

“这就对了!”黄知临郑重其事地道,“中华早在周朝时,就开始吃生鱼片了!”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兆龙又惊又喜:“真的黄头?”

“那还有假?我曾经查过,最早可追溯至周宣王五年(公元前823年)。至于食用生鱼片的高峰期,却是唐朝,有不少诗句,就能从中看出鱼脍在当时的风行!”接着,黄知临便滔滔不绝地背出李白、王维、白居易、王昌龄的诗句,分别是李白的《鲁中都有小吏逢七朗以斗酒双鱼赠余於逆旅因鲙鱼饮酒留诗而去》;王维在《洛阳女儿行》诗中写道“侍女金盘脍鲤鱼”;王昌龄的《送程六》诗道“青鱼雪落鲙橙虀”;白居易的《轻肥》诗就写道:“脍切天池鳞”,又有《松江亭携乐观渔宴宿》写道“朝盘鲙红鲤”。

兆龙越听越兴奋:“这岂不是说,生鱼片是从我中华传到日本的?”

“没错,当是在唐代时传过去的!”

山本听到这话,脸色变得僵硬,却也自得地说:“大唐风物,确是我扶桑国最为盛叹的。”

“只可惜,鱼脍在我中华的菜谱上,已经很少见了。”黄知临叹了声,“到头来,还要反过来跟你们学艺!”

山本鞠躬道:“谈不上学,贵在交流!”转头看向兆龙,“这位年轻人想是已学到手了,水里还有一条活鱼,何不试上一试?”

兆龙也不推辞,还礼道:“正要献丑!”

“你可以用我的刀!”

“不必,我随身带着家伙!”兆龙说着,解开包袱,把竹刀一把把亮出来。山本吃了一惊,拿出其中一把端详:“这是竹子做的?”

“正是!”

“也能用来切菜?”

兆龙微微一笑:“还可以用来切鱼片!”

山本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果真这样,我今天可得好好开开眼!”

兆龙早把剩下的那条花鲢捞出来,飞快地用大号竹刀在它腮帮子上各切一刀,然后唰唰唰刮起了鳞,手法一点儿不逊于山本。

山葵酱调制好后,那鱼的血也放得差不多了,他居然也不扒皮,左一刀,右一刀,两侧的鱼肉就削下来。毛巾一包,弄出残剩下的血水,之后摆放在案板上。这次换了一把更细薄的竹刀,兆龙深吸一口气,在鱼身上轻轻地削下一片透明的“纸”来,放在铺了碎冰的浅盘上。然后冲着山本一笑:“请用!”山本此时傲态全无,恭恭敬敬地拿筷子夹了,蘸上山葵酱和酱油,轻轻放嘴里嚼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向后退了一步,深深鞠躬:“先生真乃天厨也!”

伊藤博文觐见光绪皇帝这天,慈禧太后一反常规,也从颐和园回宫,垂帘在一旁监听。在这之前,新升为兵部侍郎的袁世凯得到了第三次接见。四日晚上在法华寺的遭遇让他至今犹惊,所幸第二天得到的消息,谭嗣同安然无恙,说明那份“密诏”未曾有失,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地。

经历这事后,袁世凯越发看清朝中局势,单凭康、梁等人,维新非但不得成功,反倒会酿成祸患。因而跪奏光绪的时候,很婉转地讲,变法应该由老成的大臣出来主持,比如张之洞,并把矛头指向康、梁等人。

可光绪反应冷淡,随便安抚几句,便打发袁世凯走了。太后就在屏风后面盯着,他如坐针毡,哪里还敢多谈什么维新。

临近中午,伊藤博文来到西苑的勤政殿上。大清历史上,勤政殿的大门这是第二次为外国人开放,上次则是接见德国亨利亲王。这是清朝规格最高的接待。非但如此,光绪还待之以亲王之礼,赐坐御座之侧。在见到这个日本前首相的那一刻起,皇帝的心里面突然涌出一股勇气来。正是眼前这人,1885年12月,日本据他的建议废除太政官制,实行内阁制,出任首届内阁总理大臣兼宫内大臣,并开始起草宪法的任务。被誉为“明治宪法之父”。也正是眼前这人,四年前,参与策划了日本对李氏朝鲜王国的侵略和清日甲午海战,战后与大清签订了《马关条约》。应该说,见到这个昔日的敌手,光绪的心情是复杂的。可是,这个“明治维新之父”的到来,毕竟也给自己带来了一丝精神上的麻醉。面对他,背后那坐在屏风后面的“皇爸爸”似乎没那么可怕了。所以,光绪皇帝开始热心地询问起日本维新的经验,伊藤一一回答。不过,通过自己一周来亲眼对中国政局的观察,这位精明的日本前总理大臣已看透了,维新派虽然嗓门大,但手中并无实权,又急功冒进,甚至于盲目乐观,居然叫嚷要在三年之内完成改革复兴大业。

这让伊藤博文对于戊戌维新并不抱什么希望,即便面对年轻的光绪皇帝,也仅是敷衍,甚至于心生怜悯。他深知大清朝到底是谁在掌权。虽然他并不知道,太后此时就在屏风后面盯着自己。

一番交谈之后,光绪像吸足了***烟,越发精神了。他可不知道,伊藤博文既是天平上的最后一颗砝码,又成了戊戌惨案的引信。慈禧太后已决定第三次出面训政了。

午宴的时候,光绪甚至还让传膳太监将御厨杨兆龙叫到殿上,现场演示用竹刀削割生鱼片,伊藤博文为中国御厨惊人的手艺所折服,加上用“神仙石”泡过的水调制山葵酱,吃起来更加美味,连连夸赞。活到了这个岁数,这鲤鱼刺身居然是他吃过的最可口的生鱼片。光绪帝也一连进了三片。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想到,这是自己亲政的最后一天,也是维新变法的最后一天。

为伊藤博文料理完“刺身”后,兆龙不免添了几分得意,回内膳房的路上,走起路轻飘飘的,自觉帮皇上在日本人面前争回了点面子。回到内膳房,一眼就瞧见了十一指,他正在给黄知临当下手,算着,他们已经有两个月没见着了,赶忙过去拍他肩膀一下,笑问:“你怎么来了?”

十一指憨笑着:“黄师叔让我过来帮忙。”

就见黄知临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帮忙,颐和园那边以后就不用再去了!”

“太好了!以后我可有伴了!”兆龙高兴地说,猛地想起什么,又问黄知临,“黄头,那赶明儿是不是又要加个炉灶?”

“加什么加,凑合一阵子再说。”

兆龙转过身,朝十一指吐吐舌头:“那您也不问问,我今天那生鱼片做得咋样?”

“有啥好显摆的,”黄知临依旧眼皮不抬,“本来就不是难做的玩意儿!”兆龙昨天听他说了一长串有关生鱼片的古诗,心里面很是服气,附和道:“可不是,咱们都不喜欢吃的玩意儿,才会传到他们东瀛去!”

吃***后,他便约着十一指去外面逛逛。路上,不免说起绿娘和武云来。

三月的一天,有一回皇后传懿旨,让兆龙去坤宁宫,在上膳房为她烧了四道菜。当时,绿娘和武云也在场帮忙,大家干得不亦乐乎。事后,他还领了赏。十一指也说,有几次皇后去颐和园陪老佛爷,绿娘也跟了去,但没见着武云。有一回,他还在园子里见过白云观主高铭远,是进来给太后敬献药膳的。逛着逛着,二人便走到人迹渐少的寂静处,一处石台子上,竖着一座八节的石塔,风吹动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兆龙指着那塔问:“这地方你上去过没有?”

“上过!”十一指脱口而出,马上又连连摇头,“没,没……”

兆龙嘿嘿笑着:“你呀,谎都不会撒!”大摇大摆地跨上去,十一指呆了会儿,也闷着头跟着上去。两人在台子上转了几圈,兆龙突然又问:“有个问题我说你答,好不好?”“先天八卦,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下面是什么?”

十一指张口就来:“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再说后天八卦,坎一、坤二、震三、巽四,”

“下面是乾六、兑七、艮八、离九。”

兆龙一个箭步蹿到他跟前:“就知道你对八卦明明白白的,怎么样,现在打一套八卦掌我瞧瞧吧!”

十一指眨眨眼:“什么八卦掌?”

“还给我装!”兆龙用指头点着他的额头说,“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省得你每次还要蒙着脸,跟我打马虎眼!比武就比武,堂堂正正的

多好!”

十一指傻了眼:“原来你都知道了……”

“废话,你当我真傻啊!”兆龙凶巴巴地道,“你也不好好想想,咱们总共比过两次武吧,每次都是你来内膳房帮忙,晚上就蒙着面来找我比拳,我能不起疑心?再说了,你就算八卦步走得再好,能蹲下一截子,可看起来还是像根竹竿子!”

十一指挠着头皮,上不来话了。兆龙斜着眼打量他:“还有,你害怕我瞧出你长了六指,所以才戴上手套是不是。对了,你那舌头是怎么回事,口音真是变味了!”

“我嘴巴里囥了个核桃仁!”

“他娘的,真有你的!”兆龙气乐了,“快点给我招供,跟谁学的八卦掌?”

“当然是黄鹞子师父了!”

“哦,敢情他非但传你厨艺,还传你拳脚。那他又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叫孙菩的传膳太监学的。当年黄师父在宫里当御厨,有缘结识孙师爷,就得传了八卦掌!”

“那……”兆龙皱着眉头,觉得还是没抠出自己想要的由头,“这老孙又是跟谁学的?”

“跟董海川太师父学的!”

兆龙打个激灵,心说终于对上号了。当年太爷爷杨东魁曾经跟董海川交手,据说不分胜负,此后太极门和八卦门一直交好,彼此照应。据他所知,董海川的高徒有尹福、马维棋、史继栋、程廷华几个,都跟爷爷杨慕侠有旧,交情不浅,没想到宫里面还藏着一个孙菩。

可是,这一支的人为何还要找杨家比武?他们多生活在宫里面,并不跟外面的八卦门人接触,反倒偷偷摸摸地找杨家人比太极拳,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想到这里,兆龙打个哈哈:“怪不得那天你自称叫小川子呢,原来是为了念着你太师父董海川啊!那你跟我说说,你这一支为啥不跟八卦门走动?”

“我们练的功夫跟他们不太一样,再说,从来都是单传,不愿意到外头去招惹是非。”

兆龙听他这一说,眼睛亮了,这么说,当年董海川在宫里面留下了一套独特的练法。关于这位八卦掌创始人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些,其技从雄县开口的翻子门拳到南方道教的转天尊,都有涉猎。直到在安徽九华山得遇云盘老祖,传授了八易寒暑掌法,董海川才真正脱胎换骨。据说,他曾经独自在山洞里住过整整八年,参悟了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的妙义,终于创出神奇的八卦掌。试想一下,一人独居深山洞里,风暖风寒,昼夜交替,花开花落,像达摩面壁,又像作茧自缚。董海川很可能参悟到很多奇妙的东西。他成名后,并没把功夫全部传给八卦门的尹福和程廷华他们,而是留了一手,传给了宫里的太监孙菩?兆龙越想越觉得心痒痒,赶忙问:“那说说看,你练的这门八卦掌,跟外面的有什么不同?”

“具体有啥不同,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师爷学的是另一路。你想想,太师父是太监,师爷是太监,总会有一些古怪法门吧!”

“啊,我明白了!”兆龙诡异地笑了笑,“难不成,你也是个小太监?”

“不是!”十一指红着脸,赶忙否认,“可我听师父说,这功夫练到高层,会有些古怪……所以他就不传我那些!”

兆龙听了这话,隐约明白了,定是那黄鹞子练了高层,吃了“亏”,才不敢教十一指,免得误了他终身。这也同时解开了另一个谜团,何以黄鹞子不敢领受绿娘的痴情,把她推给黄知临,原来他已经不能人道,就算跟绿娘在一起,也享受不到天伦之乐。原来,这套***最适合太监来练,真有些邪门。这就不奇怪了,董海川何以只让它在宫里流传。可是,十一指为何要找杨家人比拳呢?他再三追问,十一指只好吐露了实情。原来,当年董海川跟杨东魁比武打成平手后,曾经对传膳太监孙菩说过,有一种内功心法他还没练成,要是修上了身,便可能赢了杨东魁。

这心法练到高层有点邪门,最适合太监练,董海川就把它传给了孙菩。这位传膳太监一直揣摩多年,待真的练成了,年岁已大,又没机会出宫,也就不便找杨家人去比试。但这个念头一直是存在心里的,他极想看看是不是真如师父董海川所说,这套拳具有神奇的威力,可以压制杨家。

终于,孙菩老太监碰到了一个机会,十二年前的一天,他奉命去英王府送东西,得遇杨慕侠,他抽空子上去领教几招。谁知,杨慕侠那时武功早入臻境。孙菩又不像他经年在武林走动,实战多多,自然败北。

这一输,竟让老太监闹出一场大病来,折腾了几个月,身子骨好了,心却冷了。因跟黄鹞子素日能说得上话,后来就把那话头说了出来。

黄鹞子在蜀中时,除了学厨外,也爱习武,懂一些拳脚功夫。使出来跟孙菩一试,全不顶用,便缠着老太监要拜师学这八卦掌。

孙菩被缠得无法,便胡乱传了些,谁想这一教便收不住了。黄鹞子练上了瘾,老太监也起了兴,竟一股脑儿都传了。在他临终前,黄鹞子发下誓愿,功成后定要去找杨家太极拳比试一场,完成祖师爷当年的心愿。

黄鹞子离开御膳房后,还没等去到永年,便遇到了杨家的二先生杨云鹏。黄鹞子虽然武功不错,但毕竟不是武林中人,哪像杨云鹏心硬,出手狠辣,刚刚拉开架势,没转上几个圈子,便被打趴在地上。

杨云鹏素来气傲,一招得手,便扬长而去。黄鹞子则气得直翻白眼,可怜他一身功夫竟然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倒栽了葱。一气之下,多半年没再练这功夫,只***弟厨艺。慢慢地,他便想明白了,自己毕竟跟杨家不一样,不算武林中人,实战经验不足,对阵时难免心怯手软,倒不是祖师爷传下的功夫不行。他又不愿看着这心法就此断在自己手里,先传了三金几手,后来又收了十一指。不过,那套心法的高层功夫却是没敢传,只怕会误了这孩子下半生。

兆龙听十一指从头细说,终于闹明白了其中的脉络。他又想起那年跟卫璜去一条胡同里吃蛇肉羹。当厨的三金便是黄鹞子的传人。怪不得当时便觉得那家伙有煞气,把一伙去闹事的混混都给镇住了呢,原来也是八卦掌的传人。这么看来,黄鹞子之所以又叫厨霸,不单单是指他做菜敢下手,敢用料,其中有几分霸气倒是借他那身功夫显出来的。

黄鹞子自从败在杨云鹏手下后,那颗想替师门争口气的心也冷了。之后传了三金和十一指,也不过是应应景,在他们学厨艺的暇余,捎带着学了几手功夫。不过,当那晚上在李莲英府邸,见到卫璜新收的关门弟子居然是杨慕侠的嫡孙,黄鹞子那颗心又开始活动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堂堂的太极杨家,居然还会蹦出一个喜欢当厨子的后人。

他黄鹞子烹调为主,练武为辅,比不上他杨云鹏这样的练家子,也算情有可原。可如今,杨家也出了这么个后辈,一面学厨一面习武,自己的徒弟十一指要是再比不过他,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心思一活动,可就歇不下来了。黄鹞子越想越兴奋,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在把十一指费心**了些时日后,终于将他送进皇宫当了御厨。厨霸交代十一指两件事:一是,在厨艺方面不能弱于卫璜的这个关门弟子;其二,在武功方面,也不能输于太极杨家的这个正宗传人。

十一指是个孤儿,自从被黄鹞子收留后,才活得像个样,自然对师父之命言听计从。可让他觉得沮丧的是,在入宫的那天斗菜时,自己的表现不及杨兆龙。结果是,人家分到了内膳房,他却去了园庭膳房那样的偏冷地方。有两回,十一指蒙面挑战杨兆龙,结果也一点儿没占到便宜,还险些败在对方的手里,这不免让他颓丧。谁想到,今天居然还叫人家把面目给揭穿了,一时间,十一指羞愧难当,觉得既对不住朋友,又辜负了师父。心灰意冷之下,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我看啊,俺们这支功夫是永远比不上你杨家了。”

“为啥这么说?”

“因为你杨家又得了武当的《授密歌》呗!”十一指没精打采地道,“回过头再看看我,师父根本就没把八卦掌那一路的高层心法传我!”

“传了你就敢练吗,不怕当太监?”兆龙嘻嘻一笑,“我看,黄师父是为你着想,才不妄传的。”十一指讪讪地道:“所以我才说了嘛,怎么练也比不上杨家。俺以后再也不跟你打了,没意思!”

兆龙好不容易在宫里面找到一个能够一起切磋的伙伴,哪里肯让他轻易抛去“远大志向”,赶忙道:“你说这话,就太没有骨头了!”

他围着十一指转了个圈子,嘴里啧啧有声:“亏你个头比我高,手比我长,志气却还不如一颗米粒大!我打败你,不是因为《授密歌》,而是用了别家功夫!”

“什么功夫?”

“兆龙厨艺大法!”

十一指眼睛直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兆龙嘿嘿一笑:“我可真不是瞎掰,”伸手重重拍了下胸脯,“我当真是从厨艺中悟出了真功夫!”当下便把自己从《庄子》的庖丁解牛篇里悟到的拳理说了,包括双锅合璧等,十一指听得津津有味。

经兆龙这么一点拨,他确实觉得厨艺中的刀法以及掂瓢的手法,有不少跟武术相通的地方,可以相互借鉴。十一指开始兴奋起来,跃跃欲试,也琢磨着如何把厨艺中的刀工,融入八卦掌的手法里面。

兆龙说:“干脆这样好了,我教你太极拳,你教我八卦掌,咱们来个大杂烩,把它一锅炖了如何?”十一指眨眨眼:“这样成吗?”

“有什么成不成的?在皇宫里头,咱们说了算,才不管那些老古板的门规条律呢!”

“对呀,咱们本来都成兄弟了!”十一指来了兴头,把袖子也卷起来,“我先来,八卦掌法的要领,滚钻争裹,奇正相生,走转拧翻,身随步走,掌随身变,行走如龙,回转若猴,换势似鹰,威猛如虎……”

在石塔下,两个少年绕圈走步,如行云流水。转了十几圈后,个个觉得身轻体灵,便相视哈哈大笑起来。在这禁宫里面的日子,总算又添了作料,变得更加有味了。仅仅只是一天工夫,天地间就换了颜色。八月初六,慈禧太后重新训政,光绪帝被囚禁瀛台,珍妃被打入冷宫。步军统领崇礼奉命带兵直扑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缉拿康有为和康广仁。但康有为前一天就去了上海,故只拿了一个康广仁。其后几天,谭嗣同等人并未被缉捕,梁启超和王五都曾劝他逃逸,谭嗣同却宁做维新变法第一个流血的人,也不愿意偷生。这是要以死明志。于是初九日,他与林旭、杨深秀、刘光第、杨锐先后被捕,最终六君子血染菜市口。

大风大浪间,大凡挂着边的,没有不湿鞋的。拿太极杨家的三个孙子辈的人来说,戊戌风云也让他们的命运发生改变。先说兆鸣,在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归途数次遭人劫杀。第一轮由铁螳螂宋启云拦挡,第二阵碰上的竟是“秋水”的武恶,兆鸣自然要挺身而出,他自知武功不及对手,但那种情形下,唯有跟那个心狠手辣的独眼龙拼命。所幸,那晚上虽然风大雨急,武恶倒是并没陪人玩命的意思,跟刘兆鸣打过十几回合,只给他留下几道轻伤,也就撒手走了。

兆鸣猛然醒悟,这些人暗中埋伏,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谭嗣同。可以肯定,前头必然还有埋伏。当下便咬牙忍着痛,冒雨往前赶去。不多会儿,宋启云也追上来了。果然,围攻他的那些人见谭嗣同跑远后,便没了斗志,迅速散了。等两人赶到马车翻倒处,找到昏迷的车夫,正怀疑谭嗣同有失,源顺镖局的人已奉王五之命赶来,告诉他俩,谭先生已被五爷护送回南海会馆,两人压在心口的石头方才落了地。

待回到镖局,包扎好了伤口,已过子时,兆鸣不便回去打搅,就在局子里胡乱歇了。第二天回到杨家,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跟杨慕侠一说,老头子因他彻夜不归,还受了伤,本有些不喜,一直沉着脸,听罢了话居然又展颜道:“也好,你挂了花,也算找到一个好由头!”

兆鸣一时间摸不清杨慕侠此话的用意。

“借着养伤,你今后别去香厂了,在家里待几天看看风向再说。”

兆鸣知道老头子常和溥伦贝子在一起,有些秘闻往往先他人一步知晓,便试着问了句:“爷爷,您是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杨慕侠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你还看不出来?维新变法搞得人心惶惶,鸡蛋没拿好,鸡窝都快拆了,早晚得出大事。我看呢,也就这一两天了!”

“可维新变法是皇上带的头,谁敢不从?”

杨慕侠摇摇头:“如今的大清国,还是老佛爷一个人说了算。皇上嘛,还是嫩了些。”眼皮一抬,反问,“我问你,太极拳讲什么?”

“阴阳!”

“没错,阳不离阴,阴不离阳;阴阳相济,方为懂劲。”

兆鸣也是绝顶聪明之人,见老头子突然从维新变法说到了太极拳论上,便知道此话有用意。仔细一揣摩,可不是吗,谭先生他们行事确实冒进,有冲劲,极可能走偏。赶忙道:“爷爷,我明白了,拳论里说,无过不及,随曲就伸,便是这个道理。”

“嗯,伦贝子说得好啊,若是谭先生学了咱杨家的太极拳,必不至于这样行事偏颇。他跟王子斌学剑术,好用霹雳手段,有时候难免会伤人伤己。一句话,他忘了守中!”听了这话,兆鸣心头一震,果然是溥伦贝子。他这些日子多跟谭嗣同接触,每每为他的热血豪义所感染,如饮烈酒,当得“痛快”二字。此时听杨慕侠这么评价他,自然有些抵触,却也只能转变话题:“爷爷,您说昨晚的事,秋水的人怎么也会卷进来?”

“不奇怪,他们向来藏在皇宫里。据我所知,秋水的老祖宗跟李莲英和皇后都走得很近,暗中受他们差遣,也是有的。”兆鸣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上:“爷爷,照这样说,兆龙在皇宫里面岂不是有凶险?”

“凶险是有,可目前还不当紧,他能应付得来。”老头子叹了声,“你兄弟俩,一个去皇宫当厨,一个去天津当兵,眼里都没我这把老骨头了!”

“爷爷,我听您的,从今天起哪儿也不去,留家里陪您!”

兆鸣说到做到,日后果然不再出门。源顺镖局的人来请过一次,他以伤病为由推了。果然,隔后一天,时局就发生恶变。后来,他还依稀听到传言,王五受谭嗣同所托,暗中联络武林好手,要将光绪帝从瀛台救出来。干爹杨云鹏便在健锐营任职,杨慕侠又受溥伦贝子荫庇,兆鸣自然更不好参与这些了。又过几天,包括谭嗣同在内的六人被捕,下到刑部大牢,又风传王五要劫法场。这等掉脑袋的事,兆鸣避犹不及,更别说掺和了。在杨家,他虽然也被称一声二少爷,可始终是外姓,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可不能给杨家带来一丝麻烦,万一有差池,他此后便无从立足了。

兆鸣那晚受的轻伤很快愈合了,但心头始终不得平静。好几次,他想到了兆鹰。自己去香厂义学那边帮忙,还是受了他鼓动。论起交情来,兆鹰跟王五、谭先生更走得近。他要碰上了,会不会像自己一样袖手旁观呢?兆鹰是在八月初五那天离京的。上午,袁世凯在勤政殿受到光绪帝的第三次接见。出宫后,因为有荣禄的调令在先,一行人不敢耽搁,即刻坐上火车,赶往天津。一路上,兆鹰和袁海担任他的侍卫,一直守在车厢周围,寸步不离。自从在法华寺那晚上发生黑衣人潜入的事后,他们便加强了警戒。就连原本要在京城逗留一段的陈家大先生陈岩耕也随同袁世凯一起上了火车,肩负起保镖的重担。

在来京的这些天,陈岩耕曾跟杨慕侠见过两面,除了叙叙两家的交情外,话题的焦点自然便是秋水。尤其是那个神秘的车夫,操着一口河南腔,身手有陈家拳刚柔相济的影子,更是两人一直在揣摩的对象。可是,陈岩耕的记忆中却并没这样一个人,再说了,不是陈家嫡系子孙,也难能学得陈氏太极拳的精密之术。

陈大先生可没想到,前天晚上,那个神秘人物会突然出现在法华寺。陈岩耕跟他一交手,便试出水的深浅,对手的功力居然还稍稍胜他一筹,以拳法而论,那人外形看上去刚猛,其实是杨家拳的底子。这人到底是谁呢?在路上,陈岩耕不止一次跟兆鹰谈起过这个人,却是一丝毛毫也抓不起来。现今太极门的好手,尤其是习练杨氏太极拳的好手,没一个像他。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爬行,车厢不住地颤晃,像人的心事一样沉浮不定。尤其是袁世凯,自从上车后,脸色就没放过晴,在位子上一坐竟半个时辰没动弹。午饭也是在车上吃的,这位二品侍郎一点儿胃口没有,只喝了一杯清茶,便算了事。之后,“智囊”尹铭绶进车厢,两人关门密谈了一个多时辰。兆鹰再次看到袁世凯时,他的脸色好看了些。

兆鹰心想,袁大人夹在帝党和后党中间,这官可真是当得不美气。自从那晚上“车夫”蹦出来抢夺“密诏”,他便觉得事情要糟,如此机密的事都走漏了风声,可见大业难成。直觉告诉他,这位新晋的兵部侍郎只怕也要向老佛爷告密,以求自保了。在京城走过一趟,连他这样的身份都能感受到维新派日益维艰,袁世凯这样的大员如何能不心知肚明?私底下,兆鹰曾经跟袁海嘀咕过,大人会不会改弦易辙?

袁海叹了声,说此时他叔父不管告不告密,都是欺君之罪。可不是吗?有人公然来抢“密诏”,说明事情败露,袁公要是不揭发维新党人,对于西太后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但揭发吧,自己同样是光绪帝的亲信,也曾参与过“强学会”,犯的也是欺君之罪。

当日傍晚,他们一行在老龙头火车站下车时,天津的文武百官早已备好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这个从皇帝身边归来的新贵。袁世凯只得端起架子应付周旋,不显山不露水。兆鹰和袁海在一旁护卫着,直待晚宴结束。但袁世凯之后并没有回小站,轿也不坐,上了马,带着护卫直奔金刚桥北洋大臣衙门,这是要去见荣禄。可是到达荣禄府宅后,刚刚坐下说了光绪皇帝召见的情景,叶祖邽、达佑文等幕僚纷纷来找荣相谈事,犹疑不决间将至二更,袁世凯见状,也只好约以明早再来造访详谈。兆鹰发现,从荣禄府邸出来后,这位袁大人神情一直不曾舒展。也就是说,那件事并没得到解决。次日早上,兆鹰留在营中休息,没有继续跟着当差。吃罢早饭,他正在歇处整理东西,猛听得脚步声急响,袁海一头闯进来,脸色煞白,连声嚷:“坏了坏了!”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袁海把手里的公文往兆鹰手里一塞,展开一瞧,却是朝廷明发了太后再出训政和捉拿康有为的公文。兆鹰的心立时也抖成了一团:“这么说,谭先生也危险了?”

“只怕五爷也会牵连进去!”

兆鹰想起兆鸣代替自己在香厂义学做事,也不禁替他捏把汗。只见袁海重重地捶了门板一下:“这一回,我叔父也凶险了!刚才一看到这公文,他魂儿都吓没了,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遭见他这么失态!”

兆鹰深知“密诏”事发,袁世凯定然受到牵累,极有可能被划进维新党的圈子遭致捕杀。他这棵大树一倒,袁海和自己失去了荫庇,只怕在新军营里也混不久了。

“慰帅呢?”

“还能去哪儿?唯有去求荣大人保全了!”

言下之意,袁世凯去上司那里负荆请罪,其实是要将维新党围园的计划全盘托出了。尽管早有这种预感,兆鹰还是心头一颤,转头看向袁海,两人目光一碰,随即转开。袁世凯此次进京,皇上三次召见,还升了他的官,如今却要去告密。虽然说事出无奈,可毕竟叫人齿冷。两个年轻人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尤其是当日后他们听说,谭嗣同不愿逃逸,甘为变法而流血,并在狱中留下“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诗句。怎能不为之震撼和惭愧!

据传,在菜市口就义当天,刑场上观看者上万人。谭嗣同神色不变,临终时犹自大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兆鹰还听说,又是大刀王五冒着附逆的风险为谭收尸。入殓后,在自己的居所密设灵堂,祭奠了七天,然后才把棺材送往浏阳安葬……戊戌变法的志士,便这样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消散无踪,只在天地间留下了浩然名声。

在天津小站的新建陆军营地,维新的风波平息得更快。由荣禄保着,已升任兵部侍郎的袁世凯侥幸躲过一劫,继续当他的官,练他的兵。变法变法,有人断掉了头颅,有人染红了顶子,这便是世事造化。之后的一段日子,兆鹰好几次梦里见到谭嗣同的音容笑貌,还有他的霹雳琴。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漉漉的,可以这么说,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好男儿,顶天立地。可就是这样一位可敬可赞的先生和兄长,却已血洒菜市口,而论起他的死因,又跟兆鹰所效忠的“慰帅”脱不了干系。没错,东窗事发后,袁世凯若不告密,只怕自身难保,可毕竟是污了“忠义”二字。

头顶上的天还是蓝的,太阳还是红的,脚下的土地还是黄的。小站军营里的号声、操练声还是那样响亮,可兆鹰的血却慢慢变冷了。兆鹰的心态开始发生变化,原先,他以为家门是牢笼,羁绊束缚,来到陆建新军才算伸展了抱负。可如今觉得吃“慰帅”的饭,替“慰帅”卖命,竟是顶可笑的事。他不禁又想起上次护送袁世凯进京,期间曾回家一趟,爷爷曾经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谈得深,谈得透,让兆鹰终有所悟。

他原本心里一直有个疑惑,那些老辈子的人,穷一生之力修习拳术,朝夕不断,月月如此,岁岁如此,究竟有什么意义?左右不过是跟一个人搏斗的本领。好男儿立志,要学就当学项羽,能学万人敌的本事。

十五岁时,兆鹰有回壮着胆子说出这个疑问,结果被他爹杨云鹏扇了一记耳光,怒骂他这是要败坏祖辈留下来的基业。他挨了打,嘴上不敢顶撞,其实心里一千个不服气。可上回在京城,杨慕侠头一次把兆鹰当成大人,跟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老头子说,杨家几辈人修炼太极拳,并广收门徒,成立太极门,目的并非想用它跟人争强好胜,而是为了护身;不单单是靠它谋生,更要借它来救国!杨慕侠还特别拿维新党人来说事。他语重心长地对兆鹰说:“你嘴里的谭先生、梁先生,一个个都是君子,老实说,我也挺敬佩。可他们的眼界也自有狭窄处,光看到咱大清国弱,是因为贫穷所致,却不知根子上的病,是因为子民体弱。他们光想着筹划如何使国家强大,却没想着怎么才能让国人体健!什么叫国富民强,两者是缺一不可的!西洋人咱先不去说,拿东瀛人来比较一下就明白了,那些人虽矮了些,可短小而精壮。再看咱这边,个个像大烟鬼东亚病夫,跟人家较量,胜负不是一眼就能看清了吗?救国兴邦不能光靠谭先生他们那样改变国体,也要靠我们这些懂武的人,一步步去把好的拳术推广开,什么是强国强种?这就是强国强种!你尽可以笑话爷爷迂腐,可我偏偏就愿当个愚公,这一辈不成,有下一辈,我就不信,移山不成!再看看你,放着这样利国利民的事不做,还鄙视这救国的好法门,无怪你爹要骂你败坏祖业了!”

那席话,听得兆鹰直冒汗,当真如惊雷贯耳。从那天起,他心里的那堵墙就有了裂缝。可直到发生了“慰帅”告密这件事,它才切切实实地坍塌了。兆鹰知道,他是该离去了。这次从戎,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万人敌”不是任谁都能做的,至少自己没这个造化。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杨兆鹰毅然做出决定,重回太极门,好好跟桂芳过日子,孝敬长辈,把家传武学继承下来,并推广出去,借以强国强种,才不失为一个好男儿应尽的本分。

慈禧太后重新训政,光绪帝被囚于瀛台,也让内膳房的地位一落千丈。主子失了势,内务府的人也不把这里的御厨看在眼里了,食材和用料不按从前的用度供给,就算给了,也是些残次烂货。事实上,自从皇上被关在瀛台,以黄知临为首的御厨们便没捞着为他正儿八经地做上几次膳食。听传膳太监说,光绪所用膳食多是太后撤下不食的,大盘大碗的看上去种类不少,其实能吃的没几样。甚至于有几样菜懒得换,上顿撤下来,下顿还送上去凑数,都散发出了臭味。

黄知临几个老御厨听了这话,当场就掉下眼泪。一时间,内膳房笼罩在愁云悲雾之中。兆龙自然也心下凄凉,毕竟皇上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可又有什么法子,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厨。后来,又风传要废了皇上,重新立君。又因洋人干涉,重臣劝谏,才算罢了此议。但很快又有新旨下,立载漪之子溥俊为大阿哥,这又等于变相立储了。此等家国大事,兆龙无法理会,他只关心皇上每顿能不能吃上可口些的饭菜。这事比起“废立”“立储”来,小得可怜,可关乎到“龙体”,又算得上天大的事,毕竟斗升小民也都要“以食为天”嘛。为此,兆龙抽空去找了崔玉贵一趟,在练拳之余,侧面询问了皇上的膳食。崔玉贵脸上也有难色,说老佛爷还在气头上,总要徐徐图之。

兆龙知道“小罗成”为人最讲义气,他既然答应帮忙,就一定会尽力。果然,没过几天尚膳正就来传旨了,调兆龙去瀛台那边当值,帮着料理皇上的膳食。黄知临知道他这一去,也等于是变相的充军发配。因为瀛台那边没有膳房,只能推着炉灶过去。好处在于,皇上终于能吃上一两口想吃的膳食了。还有一样,过去当值的人,日后想再回内膳房就难了。不管是光绪帝被废立,还是大阿哥溥俊即位,兆龙的前途都不见光明。

黄知临不觉用怜惜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厨子:“你可肯去?”

没想到兆龙答应得很痛快:“我愿意!要是不能给皇上做膳,养我们这些御厨在这里做什么?”这句话,让一干御厨们听后脸皮发烫,有气量窄的,听了未免不悦,暗骂:“杨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有你叫苦的时候!”到这步田地,黄知临又能说什么,只能强笑着夸句:“好,总算皇上当初没看错你!”

听他这么一说,有御厨便上来话了:“可不是,皇上平日里最喜欢吃杨兆龙的菜,派他过去最合适不过!”其他人也纷纷称善。

只有十一指不舍,两人在内膳房年纪相仿,如今又是拳友,正处得亲近,没想到说分开就分开了。兆龙却笑着搂住他的肩膀,说:“我走了,只会对你有好处!”

“啥好处?”

“不给你腾地方,你能有炉灶用?”

“我情愿你不走,咱们合用一个炉子!”

十一指说得动情,兆龙也心生感慨。外面已是深秋,树叶变得金黄灿烂,簌簌如同雨下。他们走出内膳房,到外面转转,风吹到身上已有些凉飕飕的。天上湛蓝一片,一丝云也不见。兆龙手搭凉棚,斜看了会儿,才转头问十一指:你说,咱们练就一身好厨艺,图个什么?”

“图名?”十一指说着,又摇头否定,“左右就是一个厨子,名头再大又能怎样?”

“你这话讲得透彻!”兆龙叹道,“我觉得吧,一个好厨子就该去做一手好菜给人吃。不然的话,再好的手艺也白瞎了!”

“我明白了,你愿意去瀛台不为别的,就想好好做菜给皇上吃。”

“那是自然,既然当了皇上的御厨,他就是我杨兆龙最好的食客,我定要烧出最好的菜来,才不负了这身厨艺!”

看着兆龙眼睛里闪着光,十一指热血上涌,猛地一跺脚:“好了,就这么干!”

他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倒叫兆龙打个愣怔:“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要跟你一起去瀛台了!”十一指一拍胸脯说,“我也想把最好的菜烧给皇上吃!”

兆龙一呆,喃喃道:“好兄弟,你有这句话就够了!”两个年轻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秋风虽凉,心间却自有烈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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